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企业家的灰度
创始人  王璞   《英才》   201008
    2010年3月23日,谷歌公司高级副总裁大卫•德拉蒙德公开发表声明称,谷歌正式将搜索服务由中国内地转至香港。
  对于谷歌的离去,市场普遍认为,退出中国这样一个极具潜力的市场,对谷歌未来的发展毫无益处。股市的反应也立竿见影:自退出消息传出至公开声明,两个月内谷歌股价累计下挫超过6%,市值蒸发约116亿美元。
  是什么原因让谷歌甘愿蒙受如此的损失也一定要离开呢?各方猜测犹在,但原因似乎已经不重要了。在退出事件之后,每一个公司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:面对一个并不适应的商业环境,你该如何应对?一走了之是最好的办法吗?
  “一个领导人重要的素质是方向、节奏。他的水平就是合适的灰度。坚定不移的正确方向来自灰度、妥协与宽容。一个清晰的方向,是在混沌中产生的,是从灰色中脱颖而出的,方向是随时间与空间而变的,它常常又会变得不清晰。并不是非白即黑、非此即彼。合理地掌握合适的灰度,是使各种影响发展的要素,在一段时间和谐,这种和谐的过程叫妥协,这种和谐的结果叫灰度。”
  2010年伊始,华为掌门人任正非在该公司内部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提出了“灰度”这一概念。显然,任正非的观点与谷歌的做法大相径庭。他认为,“坚持正确的方向与妥协并不矛盾,相反,妥协是对坚定不移方向的坚持。”不能妥协的只有方向和原则。为了实现目标,过程中的一切都可以妥协,只要它有利于目标的实现。
  “当目标方向清楚了,如果此路不通,我们妥协一下,绕个弯,总比原地踏步要好。”相信这是任正非多年企业经营管理后的经验总结,是高度商业智慧的精华。
  事实上,在任何不断变化的商业环境中,“合适的灰度”无处不在。
  灰度的操作
  在企业决策和政府的政策法规之间,最容易出现灰度操作,其次就是面临的商业利益和社会公德、责任之间的博弈。
  主持人:对于企业而言,灰度究竟代表什么?
  王璞:我理解,灰度并不是贬义的,它的真正含义应该是平衡。事实上,无论在企业内部,还是企业和外部环境的互动中,任何情况下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。企业领导人的主要任务就是解决企业的各种矛盾,解决的方式不可能非南极即北极,很多时候可以找到一个中间地带,这就是妥协。灰度是妥协的结果,是一种平衡状态,也就是黑与白之间的中间状态,也可以把它理解为中庸。
  乔赢:在我看来,灰度包括包容、平衡、妥协。在企业内部,管理最重要的就是平衡。任正非说的,“实现目标过程中的一切都可以妥协,只要它有利于目标的实现”,我非常认同。妥协是对坚定不移方向的一种坚持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执着。主持人:灰度操作大多出现在哪里?
  王璞:首先,在企业决策和政府的政策法规之间,最容易出现灰度操作,其次就是企业面临的商业利益和社会公德、责任之间有了博弈,容易出现。
  按照谷歌一直提倡的“信息需求,超越疆界”的精神,它应该积极努力改变环境。假如一个美国人对美国总统不满意,他最应该做的是离开美国到中国生活吗?不是。他应该通过自身努力去改变美国,甚至是改变美国总统。更何况,如果中国的市场真的对谷歌很重要,它一定有办法克服这些困难——谷歌在很多国家都接受了审查。可想而知,谷歌“坚持立场不妥协”的说法不成立。不要拿理念和文化说事,谷歌不如说明白一些——我不想做了。
  乔赢:从中国民营经济复苏到现在的20多年里,中国民企主要有两种死法:第一种是企业老板没能控制好企业的发展节奏,主观的想让企业一夜长大,结果适得其反;第二种是由于企业进行了游离于合法和非法之间的灰度操作,最终被定义为违法。这里面包括企业没有和政府处好关系而死。在我看来,以第一种形式死掉的企业,比第二种死法死的多得多。因为没有把握好合适的平衡而死的企业比比皆是,因为灰度出事的企业,一般都是新闻。由此可见,灰度还是很重要的。
  孟凡辰:就跨国公司而言,灰度主要体现在跨国公司本身固有的商业逻辑、做事方式和中国商业环境之间的差异方面。这种差异自开始就有,且无处不在,身在跨国公司中的人体会最深。但是,跨国公司做事大多是依据商业逻辑,不讲政治因素,很多时候,是政治找上门来。如果说一个跨国公司因为坚持自身立场而拒绝向政治妥协,我认为这只是托词,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,一定是商业逻辑在背后起作用。
  态度决定一切。如果你硬要把跨国公司分成两类,一类公司是确实把中国市场作为它一个机会的,所以,为了生存下去,它什么都愿意做,它会去灰度操作。第二类公司骨子里并不认同中国,认为中国的成长是一个危险,是对世界的一个损害。但是没办法,事实表明,他们竞争成本的优势主要是在中国得来的,他们必须在中国开公司。无奈之下,他们选择不在中国灰度操作——坚持所谓的理念,对中国区总裁也没有太多授权。这种公司多得不得了。
  灰度的价值
  在社会责任和商业利益间,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合适的灰度?大部分中国企业都没有答案。
  主持人:灰度操作对企业的价值体现在什么地方?
  王璞:灰度对中国企业的价值很大。比如这次出台的房地产新政:强制限制第二套房屋的购买,强制限制银行信贷。其实,在成熟的市场中,政府不可能命令商业银行停止放贷,商业银行也是利益群体,有利润就可以放贷,盈亏自负。但是,中国老百姓信任银行其实是信任政府。这些在中国都是正常的,无论如何企业都要服从现实。因此,灰度决策是对商业环境的一种理解。中国的地产企业如果像成熟市场中的企业一样运作,肯定会碰的头破血流。
  在社会责任和商业利益间,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合适的灰度?大部分中国企业都没有答案。把利润都拿去做慈善,企业是没有后劲的。难道你不做慈善,你就没有社会责任、没有爱心了吗?就不可能受到社会的尊重吗?
  乔赢:在企业内部,平衡好目标和手段的价值很大。很多时候,现实和未来的长远目标是冲突的,而未来清晰的方向则是在这两者的不断妥协过程中产生的。
  企业要有长远打算,需要研发投入、人才投入等等,但是,短期内,消费者还只能接受当下流行的东西。企业要赚钱,当然要去满足现在的市场。但是,有一点要明白,未来的趋势是由今天的市场衍生出来的。
  前不久我也买了一栋楼,进而发现房地产在财务上回报很好,但我的公司毕竟不是地产公司。只是,现在的商业环境下,房地产能赚钱,可以给我的主营业务输血,我才去做一点。主业、副业,基础、机会,这两者之间不是绝对对立的,而是相辅相成的,一个稳健的产业架构也是这么衍生出来的。企业的长远目标是第一的,如果企业家醉心于短期内的利益,企业没前途。
  企业家妥协的程度取决于他的目标有多远大。拿股权来说,人性都有贪婪的一面,谁都想握着股权不给别人。如果只想做个小作坊,自己当土皇帝,企业家大可以不去妥协。但是,如果想把企业做大,企业家就必须放开一部分股权,引进外面的合作伙伴。
  孟凡辰:大量的德国企业,其中国市场占全球市场的比例大概都是在6%-8%。做的好的是10%。西门子进入中国的方式是做西门子中国,即尽可能的把德国的西门子照搬到中国。但是,三星进中国时,它的定位跟别的跨国公司都不太一样,提出在中国再造一个三星——不是做三星中国,而是中国三星。西门子在1978年就进入中国,三星则是在1992年中韩关系正常化之后才进来的。而三星2008年全球的销售额是1000亿美元,其中三分之一的销售额都在中国。而西门子的全球销售额是1200多亿美元,西门子中国仅贡献550亿人民币。这就是态度的差异导致的结果差异。灰度——这种模糊了跨国公司与中国公司的态度,作用很重要。主持人:灰度操作的风险是什么?
  王璞:自民营经济起飞以来,中国企业在两方面灰度操作最多:行贿受贿和偷税漏税。别说自己圣洁,跨国公司也是一样的。过去这些年,中国哪个企业敢说自己是干净的?国家规定牛奶里不能加三聚氰氨,但是绝大多数企业都加,并在圈子里形成了公开的秘密。中国企业就这么一路走过来的。
  灰度的风险就在于妥协的底线,一旦在违法界限边上灰度,风险就无时无刻都会存在。然而,中国的现实情况是,90%的企业恰恰是在底线上继续灰度着。
  乔赢:灰度操作产生价值的同时,意味着更大的风险。在上世纪80-90年代,如果一个企业不去冒险吸收民间游资,去借高利贷,它寸步难行。企业家都明白,这种行为处在法律的灰色地带,随时可能锒铛入狱。但是,为了企业的发展,别无选择。
  再比如,有关诚信。任何一个人在创业的时候都不想撒谎,不想不守诺言。但是,企业经营过程中,为了达到目的,各种不诚信的事情就出来了。老板在借贷时,尽管心里很清楚到期未必能偿还,但是如果没有这笔钱,企业就死了,他只能拍着胸脯说肯定能还上,先拿到钱再说。往往,这之后,企业的信誉坏掉了,风险也就来了。所以,在我看来,灰度的底线首先是法律,类似诚信这种因人而异的东西则相对更容易被灰度。
  灰度的意义
  为了长远的发展而敢于灰度操作,冒着风险去改变现实的人是伟大的。
  主持人:对于中国经济的长远发展,灰度是对还是错?利大还是弊大?
  王璞:在过去的30年里,灰度操作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历史的发展。
  比如,上世纪90年代,物价部门规定,某种电脑零件的价格不能超过3元,而联想当时卖7元,明显违反了物价局的法规。但是实际上,这种零件的市场价格是8元,3元只是理论价格,根本无处进货。如此看来,联想还算厚道。好在,后来这种定价制度就没有了。还有,过去规定民营企业雇工不能超过7人,而“傻子瓜子”年广久最多时雇了100多人,他也违法了。现在呢,企业雇700人、7000人也没有问题。由此看来,中国企业是一步一步的沿着灰度往前走。
  过去的30年是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调整的时代。尤其在上世纪80、90年代,很多法律法规不完善,人们关注政治利益更多,人和人总在斗来斗去,不怎么在乎经济利益。最近的十年,企业的灰度操作和国家法律的改进是交替上升的。现在,有不少企业觉得税收制度不合理,但是,违法的偷税漏税绝不是解决办法,企业要先合法的活下去,再寻找解决的办法。
  所以,为了长远的发展而敢于灰度操作,冒着风险去改变现实的人是伟大的。比如,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,就是以积极的态度去改变现实,他也没有违法。曼德拉也是如此。所以,如谷歌般这样一走了之的人绝不是英雄。